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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说江湖社会形成于北宋?

2019-08-28  中野目

    本文作者:吴钩

    如果不计?#23545;?#22899;剑》这个?#21776;?#37329;庸先生构建的武侠世界是从北宋开始的。?#30701;?#40857;八部》展现了波澜壮阔的北宋武学体系与江湖体系。?#29615;?#35828;,宋朝正是江湖纪年的开端。

    ?#27604;唬?#22914;果从历史的角度来看,其实“侠”是从宋代开始走向式微的,我们都知道,中国在春秋—战国时期,从最低层的贵族——士中分离出一个游士与游侠阶层,这些游侠以武犯禁,死生死而重信义,一诺重金,士为知己死。

    及至秦汉,游侠之风仍然盛行。汉时长安多游侠,“闾里少年群辈杀吏,受赇报仇,相与探丸为弹,得赤丸者斫武吏,得黑丸者斫文吏,白者主治丧;城中薄幕尘起,剽劫行者,死伤横道,桴鼓不绝?#20445;ā?#27721;书·尹赏?#20889;罰?#21496;马迁著《史记》,专门辟出“刺客?#20889;?#19982;“游侠?#20889;薄?/p>

    隋唐之时,游侠仍然是诗人歌咏的对象,李白即写过《侠客行》:“赵客缦胡缨,吴钩霜雪明。银鞍照白马,飒沓如流星。十步一?#27604;耍?#21315;里不留行。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。……”这一首《侠客行?#22346;?#34987;金庸演绎成“侠客岛”上的绝世武功秘笈。

    入宋之后,?#24418;?#20043;风稍息。史家说,“迨宋兴百年,无?#35805;?#22303;乐生。于是?#28572;?#22987;相与出耕,而各长雄其地,以力田课僮仆,以诗书训子弟。?#20445;?#27754;藻《浮溪集》)游侠自此归于沉寂。

    既然如此,我们为什么还要说“宋朝是江湖纪年的开端”呢?这是因为,“侠”的群体尽管从宋代开始式微,但与此同时,一个生机勃勃的江湖社会,却在宋代拉开了序幕。

    “江湖通行证”

    虽说汉唐之时尚有游侠遗风,但汉唐政府实行的社会制度,却严重抑制了江湖社会的形成。以前我们说过,江湖的最大特点便是流动性,即?#24066;?#20154;口的自由流动,否则,你怎么“走江湖?#20445;?#32780;从秦汉?#20102;?#21776;,却有一项旨在限制流动性、禁止人口自由流动的社会制度一以贯之。什么制度呢?“过所”制?#21462;?/p>

    “过所”就是人民外出的通行证。换言之,如果你生活在汉唐时期,政府是不准许你私自出远门的,你想出趟远门,必须先向户籍所在地的官方申请一张“过所?#20445;?#28982;后带着这张“过所”才可以启程。后来明王朝继承了这一制度,只不过将“过所?#34987;?#25104;“路引?#34180;?/p>

    申请“过所”的程序是相当麻烦的。以唐朝为例,首先,申请人要请好担保人,向户籍所在地的里正交待清楚出门缘由、往返时限、离家之日本户赋役由谁代承;然后,由里正向县政府呈牒申报;县政府接到申请后,核实,签字,再向州政府请给;州政府?#31181;?#39033;审核,勘验无误,才发给“过所?#34180;?/p>

    “过所”通常一式两份,?#29615;?#32473;申请人,?#29615;?#23384;?#24403;赴浮!?#36807;所”上面,会注明持有?#35828;?#22995;名、身份、年龄、所携带随员的身份与人数、所携带财物数目、往返的地点,等?#21462;?#21776;朝政府会在各个关卡勘验“过所?#20445;?#27809;有携带“过所”出关的人,抓起来治罪,处一年徒刑,并没收财产。

    在这一制度下,根本是不可能产生战国时代的那种游侠的。所以汉代的游侠,慢慢的不再远游,而是与地方势力结合,演化成坐地的“豪侠”唐朝的游侠,也无非是长安城内一些不良少年在街?#33539;?#40481;走狗、纵马驰骋、引人注目而?#36873;?br>

    “过所”之制,在晚唐时开始荒废,到了宋代,宋人已经不知道“过所”为何物了,南宋洪迈说:“'过所’二字,读者多不晓,盖若今时公?#23613;?#24341;据之类。?#20445;?#27946;迈?#24230;?#25995;四笔》)可知这个时候,“过所”退出宋?#35828;?#29983;活应该有很多年了。

    不过宋朝也有类似于“通行证”的东西,?#35805;?#21483;做“公?#23613;被頡?#24341;据?#34180;?#20294;宋朝“公?#23613;?#19982;汉唐“过所”还是有区别:一、“公?#23613;?#30340;申请手续没有“过所”那么繁琐;二、只是在出入军事要寨的关禁时,才需要验看“公?#23613;保话?#24773;况下,走州过县是不用通行证的。也就是说,宋朝社会具有比汉唐社会更大的人口流动自由,这是江湖社会得以形成的首要条件。?#24066;?#20154;口自由流动,人民才得以摆脱户籍与土地的束缚,闯荡江湖去也。

    “江湖准行时”

    事实上,跟汉唐时期与朱元璋时代相比,宋朝社会的一大特征就是流动性非常活跃。宋人自己说:“古者乡田同井,人皆安土重迁,流之远方,无所资给,徒隶困辱,以至终身。近世之民,轻去乡土,转徙四方,固不为患。?#20445;?#39532;端临《文献通考·刑考》)这里的“近世?#20445;比?#26159;指宋代。

    正如宋人不识“过所”为何物一样,生活在宋朝的人也不知道“街鼓”是怎么一回事儿,南宋陆游说:“京都街鼓今尚废,后生读唐诗文及街鼓者,往往茫然不能知。?#20445;?#38470;游《老学庵?#22987;恰罰?#37027;么街鼓又是什么东西呢?它可不仅仅是一面可以敲响的鼓而已,而是代表了两项盛行于唐朝的城市管理制度:坊市制度与夜禁制?#21462;?/p>

    所谓坊市制度,是说北魏—隋唐时期,官府将城市划分为两大功能区:生活区叫做“坊?#20445;?#21830;业区叫做“市?#34180;!?#22346;”内原则上是不准开设店铺做生意的,你想买卖交易,必须到政府指定的“市?#20445;?#24182;?#20197;?#25919;府指定的时间内完全交易。“坊”和“市”都?#24418;剑?#20837;夜之后,街?#37027;?#21709;,宣布夜禁,坊门与市门关闭、上锁。史载,“日暮,鼓八百声而门闭;乙夜(二更时分),街使以骑卒循行叫呼,武官暗?#21073;?#20116;更二点,鼓自内发,诸街鼓承振,坊市门皆启,鼓三千挝,辨色而止。?#20445;ā?#26032;唐书·百官?#23613;罰?br>

    唐朝的夜禁时间是从“日暮?#34180;?#20987;鼓八百下之后开始(即一入夜就开始禁行人),至次日“五更二点?#34180;?#20987;鼓三千下结束,换算成现在的时间单位,大约从晚上7点至第二天早晨4点为夜禁时段。夜禁时间大约为9个小时。在夜禁的时间内,人们只?#21363;?#22312;各个“坊”内,不可以偷越坊?#21073;?#36208;上大街晃荡。你夜里在大街晃荡的话,会被巡夜的兵丁抓起来打屁股,“诸犯夜者,笞二十?#34180;?#21487;以说,街鼓就是中世?#32479;?#24066;制度的象征。

    从晚唐开始,坊市制逐渐瓦解,有些坊墙倒塌了也不见官方来重修,有些坊内开起?#35828;?#38138;、酒楼。入宋之后,坊墙更是不知什么时候被全部推倒,坊市制完全解体,人们沿?#30001;?#24066;,临街开铺,到处都是?#34987;?#32780;杂乱的商业街。

    在潮水?#35805;?#30340;?#28010;?#29983;活力量的推动下,“夜禁”也被突破了,出现了?#34987;?#30340;夜市,“夜市直至三更尽,才五更又复开张。如耍闹去处,通晓不绝?#20445;弧?#36890;宵买卖,交晓不绝。缘金吾不禁,公私营干,夜食于此故也?#20445;?#23391;元老《东京?#20301;?#24405;》;吴自牧《梦粱录》)。“金吾?#20445;?#21363;掌管宵禁的官?#20445;弧?#37329;吾不禁?#20445;?#23601;是宵禁取消?#35828;?#24847;思。

    树立在宋朝城市的街鼓,于是慢慢成了一个没有实际功能的摆设,再没有人去敲响它。一位生活在宋神宗时代的宋朝人说,“二纪以来,不闻街鼓之声,金吾之职废矣。?#20445;?#23435;敏求《?#22909;?#36864;朝录》)二纪为二十四年,由此可推算出,至迟宋?#39318;?#24180;间,开封的街鼓制度已被官方彻底废除了。

    因此,海外汉学?#39029;?#23435;代发生了一场“城市革命?#34180;?#19968;种更富有商业气息与市民气味的城市生活方式,从此兴起。

    这种新的生活方式,才是适合江湖人生存的社会环境。如果说,旨在限制人口自由流动的“过所”制度的消亡,为江湖带来了活跃的流动性;那么,“街鼓”所象征的坊市制度与夜禁制度的瓦解,则为江湖的夜行人创造了生存的时空。江湖人都是夜行动物,他们的夜晚比白天更重要,不管是“月黑风亮?#27604;?#22812;?#20445;?#36824;是“夜深灯火上樊楼?#20445;?#27743;湖中的事情往往都适合发生在夜晚。

    我们想象一下:假设盛唐之时,有一位任侠的少年,想出远门当游侠、闯荡江湖,不想刚经过某州的关禁,就遇到官府检查“过所?#20445;?#28216;侠的人哪里有什么“过所?#20445;?#25152;以立即被抓起来,“徒一年?#34180;D幕?#38383;荡个啥的江湖?就算躲过了关卡的盘查,入夜之后,你要找个酒店“大?#29266;?#37202;、大块吃肉?#20445;?#21364;发现整个城市的酒店都歇业了,根本没什么夜市,“六街鼓歇行人绝,九衢茫茫空有月?#34180;?#20320;只能呆在客栈里,洗?#27492;?#20320;如果想溜到大街上逛逛,很可能就会被巡夜的兵丁?#38454;。?#35828;你“犯夜?#20445;创?#20108;十大板。

    这个时候,你还有什么心思再“闯荡江湖”呢?不如回家好好种田吧。

    本文选自拙书?#23545;?#26469;你是这样的大侠——一部严肃的金庸社会史》

    排版:一秋

    图片来源?#21644;?#32476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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