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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世风流半世空,世间再无李叔同

2019-08-27  老鄧子

01

历史的时钟,往前回拨四分之三个世纪。

公元一九四二年的今天。

虽然已经入秋,南国的暑气尚未消褪。福建泉州温陵养老?#21644;?#26228;室里,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僧,身染沉疴,病卧?#26597;劍?#21364;依旧诵佛不止。晚上八点,人们再次去探望时,发现老人?#20381;?#32780;卧,神态安详,早已停止了呼吸。

床边的矮几上,一张旧信纸的背面,留下他最后的遗墨:

悲欣交集

第二天一早,老人的至交夏丏尊,收到了一封信,正文只有三十二个字:

君子之交,其淡如水;

执象而求,咫尺千里。

问余?#38382;剩?#24275;尔亡言;

华枝春满,天心?#30053;病?/span>

这是老人临终前亲自手书的“遗偈”,只是请人在他身后,填上了去世的?#25484;凇?#20960;天以后,夏丏尊听一直守在随侍老人左右的妙莲法师说,去世前半个月,老人已自知行将不起,特意把他叫到身边,殷殷叮嘱了五件事,最后一件事是:

火化遗体之后,记得在骨灰坛的架子四只脚下,各放一钵清水,以免路过的虫蚁爬上烫死,殃?#20843;?#26080;辜生命。

一百年来,没有任何一次死亡,像这样的慈悲入?#24120;?#24196;严自在。

他就是弘一法师,出家前,他叫李叔同。

有人说,他是离我们这个时代最近的一个完人。

弘一法师遗墨

02

在一百年来中国文化史上,曾经出?#32456;?#26679;一个李叔同,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?#23478;?#30340;文化奇迹:

论音乐,他主编了中国第一本音乐期刊《音?#20013;?#26434;志?#32602;?#22312;国内第一个使用五线谱作曲;在在国内第一个推广西方“乐器之王”钢琴。他是西方乐理传入中国的第一人,也是?#25226;?#22530;乐歌”的最早推动者之一。

论绘画,他堪称中国油画的鼻祖,是最早在中国介绍西洋画知识的人,也是第一个聘用裸体模特教学的人。他是中国现代版画艺术的最早创作者?#32479;?#23548;者。他广泛引进西方的美术派别和艺术思潮,组织西洋画研究会,他撰写的《美术史》、《?#20998;?#25991;学之概观》、《石膏模型用法》等著述,皆创下同时期国人研究之第一。

论戏剧,他是中国话剧运动的先驱、中国话剧的奠基人,创办了中国第一个话剧团体“春柳社?#34180;?/span>

论书法,他的?#38047;?#22914;浑金璞玉,清凉超尘,精严净妙,闲雅冲逸、富有乐感,朴拙中见风骨,以无态备万态,堪称中国历代书法中的逸品。

论篆刻,他是西冷印社的元老;又曾亲自发起成立了继“西泠印社”之后的又一印学团体——乐石社,定期雅集,编印作品集和史料汇编,在近代篆刻史上领风气之?#21462;?/span>

论教育,他一生执教大江南北,作育英才无数。

论佛法,皈依佛门后,他一洗铅华,潜心戒律,笃志苦修,?#23548;?#36524;行,成为近世佛教界倍受尊敬的律宗大师,被尊为律宗第十一代祖师。

……

李叔同自画像

03

禅宗大德虚云和?#20852;担?#24344;一大师,未出家前,固世所称为翩翩俗世佳公子者也;及既受具,诸缘顿息,灵顶赤足,动止循律,以身作则,追导师之?#30002;伲?#25391;坠绪于末造,影衾无愧,明?#30053;?#36524;,令闻四溢,海宇从风。于是世之知大师者,无不知有戒法;敬大师者,无不知敬佛法。荷担如来家务,师非其人欤!

作家?#38047;?#22530;说?#39608;?#26446;叔同是我们时代里最有才华的几位天才之一,也是最奇特的一个人,最遗世而独立的一个人。他曾经属于我们的时代,却终于抛弃了这个时代,跳到红尘之外去了。”

冷峻如鲁?#31119;?#20174;内山完造那里“乞得”弘一法师手书一张,喜不自禁,在日记里写下“朴拙圆满,浑若天成。得李师手书,幸甚!”

高傲如张爱玲,在弘一法师?#30053;?#36716;围墙外面,俯首低?#36857;?#35828;了一句“我是如此的谦卑?#34180;?/span>

但最中肯的评价,却来自他得他?#23383;?#30340;丰子愷,只有八个字:

他是一个像人的人。

一个像人的人

04

李叔同第一次面对的死亡,就是他的父亲——津门煌煌巨族“桐门李家”的当家人李筱楼溘然长逝。李筱楼以进士出身,官至吏部主事,后致仕经商,终成一方巨富。

李筱楼病重之时,自知不起,于是延请高僧,在卧室内?#20181;小?#37329;刚经?#32602;?#38745;聆其音,而不许一人入内,唯有五岁的李叔同能入内探视,与父同聆佛音。或许在那时,年幼的他,心间就已埋下向佛的心种。

父亲身后备极哀荣——亲自为祭仪“点主”的,是李鸿章!李家的声望,在此时达到了巅峰。但是,年仅五岁李叔同来说,这个时刻,却很苦涩。甚至直到十年以后,从他写下的诗句中,依然可以隐约品味出当年内心的阴影:

人生犹如西山日,

富贵终如瓦上霜。

可或?#19968;?#22269;,都由不得他去感悟人生的苦空,推着他,一步步进入早已注定的轨迹当中。

戊戌维新的失败,让世事无常的的阴影再次笼罩在李叔同?#24378;?#25935;感的心上。他效法柳永,纵情声色,逃避现实。他家底殷实,出手阔绰,和很多的文人名妓都有往来。在20岁的时候,他搬?#21483;?#24187;园家“城南草堂”,与袁希濂、许幻园、蔡小香、张小楼结金兰之谊,号称“天涯五友”,极具纨绔之风。

就是在这烟花柳巷,声色犬马的?#25913;輳?#35753;他对这些在红尘中摸爬滚打的伶人戏子有了更深的了解,他知道他们精?#24459;?#27963;下的逢场作戏,见到过他们朝夕之间的绚烂与黯淡,也见过这其中的荒?#26420;?#33503;且。

二十五岁时,母亲溘然长逝,李叔同悲痛欲绝,一度将名字改为“李哀”,料理完母亲的丧事,东渡日本留学前。把救国希望和人生抱负寄托于海波之东的邻邦。临行填了一阕《金缕曲?#32602;?#30041;别祖国:

被发佯狂走。

莽中原,暮鸦啼彻,几枝衰柳。

破碎?#30001;?#35841;?#24080;埃?#38646;落西风依旧。

便惹得离人消瘦。

行矣临流重太息,说相思刻骨双红豆。

愁黯黯,浓于酒。漾情不?#31665;?#27874;溜。

恨年来絮飘萍泊,遮难回首。

二十文章惊海内,毕竟空谈何有。

听匣底苍龙狂吼。

长夜凄风眠不得,度群生那惜心肝剖?

是祖国,忍孤负。

“二十文章惊海内,毕竟空谈何有。听匣底苍龙狂吼”一句,迄今读来,叫人惊心动魄。

李叔同油画

05

一到东瀛,李叔同便立?#20174;?#25954;地剪去辫子,脱去长袍马褂,换上崭新的西装,穿尖头皮鞋,戴没脚眼镜。革除旧我,勇猛精进。

在日本时,李叔同创办了中国最早的音乐杂志《音?#20013;?#26434;志?#32602;?#20854;中一曲《我的国?#32602;?#20256;诵一时:

东海东,波涛万丈红。

朝日丽天,云霞齐捧。五洲惟我中央中。

二十世?#36864;?#31216;雄,请看赫赫神明种。

我的国,我的国,

我的国万岁!万岁万万岁!

辛亥革命以后,他填了《满江红》一阕,依旧壮怀激烈:

皎皎昆仑,山顶月、有人长啸。

看囊底、宝刀如雪,恩仇多少。

双手裂开鼷鼠胆,寸金铸出民权脑。

算此生、不负是男儿,头颅好。

荆轲墓,咸阳道。

聂政死,尸骸暴。

尽大江东去,徐情还绕。

魂魄化成精卫鸟,血花溅作红心草。

看从今一担好山河,英雄造。

回国后,李叔同已经到了三十左右的年纪,身上少年名士的气息剔除将尽,倒是?#40763;?#22320;想在教育?#29486;?#20123;?#23548;使?#22827;。他先在上海太平洋报社当编辑。不久,就被南京高等师范请去教图画、音乐。后来?#38047;?#26477;州师范之?#31119;?#21516;时兼任两个学校的课,每月中半个月住南京,半个月住杭州。

既为老师,便不再穿漂亮的洋装,而是换上了灰色粗布袍子、黑马?#21360;?#24067;底鞋。学生感觉他肃穆得近乎木讷,同事则回忆他作息严格,虽然体格清?#24120;?#20294;精神凝练,连走路的声响都很坚实。

在众多朋友和学生的回忆中,李叔同最鲜明的性格特点是认真之极。丰子恺用“温而厉”来形容这种感受。“摇过预备铃,我们走向音乐教室,推门进去,先吃一惊:李先生早已端坐在?#34081;?#19978;。?#31508;?#38388;长了,所有的学生都会提前到齐,等上课铃一?#27428;?#26446;叔同对着学生们深鞠一躬,然后开始?#37096;巍?/span>

学生上?#38382;?#30475;闲书,往地上吐?#25285;?#25110;者关?#27966;?#38899;太?#27428;?#26446;叔同永远都会在课后把人叫住,轻和而严肃地告诉学生下次不要这样,然后轻鞠一躬,把人送出去。在别的学校里,教英文、国文?#36864;?#26415;的教师最有权威,而在两级师范学校里,是李叔同这位音乐老师最有威望。同事回忆,“只要提起他的名字,全校师生以及工役没有人不起敬的?#34180;?/span>

对于文化和艺术,李叔同更是“做就要做到极致”:主编中国第一本音乐刊物《音?#20013;?#26434;志?#32602;?#39318;创中国报纸广告画;最早编著《西方美术史?#32602;?#26368;早创作?#32479;?#23548;中国现代木版画艺术;最早介绍西洋乐器……

某种程度上,正是这种对极致的?#38750;螅?#25165;促成了李叔同对佛法的皈依。

弘一法师与弟子丰子愷、刘质平

06

民国七年,公元一九一?#22235;輳?#30475;似波澜不惊,却又暗流涌动。

这年三月,?#25098;?#29790;再次成为国务总理。到了五月,孙中山辞去大元帅职务,此亦一是非,彼亦一是非。也是在这一年,鲁迅在《新青年》杂?#26087;?#21457;表国内首?#22570;?#35805;小说《狂人日记?#32602;?#20284;乎隐隐约约昭示了一年以后那个更加为世人关注的事件的潜流。

对于李叔同来说,这一年却代表了另外一番转折。

这年年初,他就写信给学生刘质平说:因受马一浮大士之熏染,学佛有悟,世味日淡,罪业至深,暑假后不再?#38382;攏?#31179;初?#24904;?#23665;习?#30149;?/span>

暑假里,他将书画赠与学生,将金石作品与藏印赠西冷印社封存,将钢琴等家具赠与日籍妻子。八月,大势至菩萨诞辰,他身披海青,脚穿芒鞋,于杭州虎跑寺向了悟法师行剃度礼,赐法名演音,字弘一。

世间再无双全法,不负如来不负卿。一个半世风流、的翩翩佳公子、一个万人景从的艺术大师,从此遁入空门,一转身,留下的是半世虚空。

据说,学生曾经不解地问他?#39608;?#32769;师出家何为?”李叔同淡淡地说?#39608;?#26080;所为。”学生再问?#39608;?#24525;抛骨肉乎?”他说?#39608;?#20154;事无常,如暴病而死,欲不?#23376;?#23433;可得?”

剃度几个星期后,与他有过刻?#21069;?#24651;的日籍夫人?#35829;?#27442;绝地携了幼子千里迢迢?#30001;?#28023;赶到杭州灵隐寺,抱着最后的一线希望,?#20843;?#19976;夫?#24515;?#24323;她出家。然而叔同决心已定,连寺门都没有让妻子和孩子进,妻子无奈离去,只是对着关闭的大门悲?#35828;?#36131;问道?#39608;?#24904;悲对世人,为何独伤我?”

后来的影视作品,曾经凄婉地再现了这一幕:清晨,薄雾西湖,两舟相向。

妻子问?#39608;?#21460;同——”李叔同?#39608;?#35831;叫我弘一?#34180;?#22971;子?#39608;?#24344;一法师,请告诉我什么是爱?”李叔同回答?#39608;?#29233;,就是慈悲。”

丰子愷绘弘一法师像

07

皈依之后,弘一先修净土宗,后修最重修?#20540;?#24459;宗。他不做住持,不开大座,谢绝一切名?#29228;?#20859;,以戒为师,粗茶淡饭。

那时,律宗已中断700余年。为此,弘一法师不仅自己悉心研究贯通,而且为了弘扬律宗,不辞劳苦,到处奔波,一边钻?#23567;?#32534;述、点校、礼诵,一边讲学,过起了?#30053;?#37326;?#35013;?#30340;行脚生涯。

他行游各地,锡?#35753;?#38795;,三衣一钵,有时自己?#22266;?#34892;李,完全是一个苦行头?#21360;?#20182;严守“过午不食”的戒条,以绝大之毅力,弘一法师最终重兴律宗,被尊为第十一代律宗祖师。


对于法师的皈依,他的学生丰子愷曾经这样解?#20572;?/span>

他怎么由艺术升华到宗教呢??#31508;?#20154;都诧?#27428;?#20197;为李先生受了什么刺激,忽然“遁入空门”了。我却能理解他的心,我认为他的出家是当然的。

我以为人的生活,可以分作三层:一是物质生活,二是精神生活,三是灵魂生活。物质生活就是衣食。精神生活就是学术文艺。灵魂生活就是宗教。“人生”就是这样的一个三层楼。

懒得或无力走楼梯的,就住在第一层,即把物质生活弄得很好,锦衣玉食,尊荣富贵,孝子慈孙,这样就满足了。这也是一种人生观。抱这样的人生观的人,在世间占大多数。

其次,高兴或有力走楼梯的,就爬上二层楼去玩玩,或者久居在里头。这就是专心学术文艺的人。他?#21069;?#20840;力?#27605;子?#23398;问的研究,把全心寄托于文艺的创作和欣赏。这样的人,在世间也很多,即所谓“知识分子”,?#25226;?#32773;”,“艺术家?#34180;?/span>

还有一种人,“人生欲”很强,脚力很大,对二层楼还不满足,就再走楼梯,爬上三层楼去。这就是宗教徒了。他们做人很认真,满足了“物质欲?#34987;?#19981;够,满足了“精神欲?#34987;?#19981;够,必须探求人生的究竟。他们以为财产子孙都是身外之物,学术文艺都是暂时的美景,连自己的身体都是虚幻的存在。他们不?#29486;?#26412;能的奴隶,必须追究灵魂的来源,宇宙的根本,这才能满足他们的“人生欲?#34180;?#36825;就是宗教徒。

弘一法师,是一层一层的走上去的。弘一法师的“人生欲”非常之强!他的做人,一定要做得彻底。他早年对母尽孝,对妻子尽爱,安住在第一层楼中。中年专心研究艺术,发挥多方面的天才,便是迁居在二层楼了。强大的“人生欲”不能使他满足于二层楼,于是爬上三层楼去,做和尚,修净土,研戒律,这是当然的事,毫不足?#20540;摹?/span>

我对于弘一法师的由艺术升华到宗教,一向认为当然,毫不足?#20540;摹?#33402;术的最高点与宗教相接近。二层楼的扶梯的最后顶点就是三层楼,所以弘一法师由艺术升华到宗教,是必然的事。

据说,法师遗体焚化时,众人均看到窑内有多色猛?#19968;?#20809;在?#20102;福?#21518;来,骸骨中检出舍利子一千八百余颗,舍利块六百颗。

弘一法师涅槃瑞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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